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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外

意 外




  在一个阴暗的冬日清晨,自一辆客货车驶过,而它的后视镜碰倒了我,把我抛跌在路旁地上的时刻开始,就有两件事清晰地留在脑海中。我马上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;我并不知道自己的伤有多重,然而却悟到某些旧事已经终结了,而一些新的事物,虽然仍未知是什么,却快要冒出来。
  我躺卧在交通繁忙的路边,大声呼叫求救,就在被撞那一刻,我已经知道,这一次并非纯属意外。过后,我还清楚看出,整件事是多么可意料到的,又有着意义的,并且是奥妙地安排好的。在那一刻,我主要关心的是帮手会否到来,但是,就在我卧在路旁当儿,我意会到某些异常“好”的事正在发生。
  那个星期十分忙,充塞着琐碎工夫,没什么是特别重要的,却用尽了我每个小时,令我相当困倦,还有点儿烦躁,我似乎找不着丁点儿空间去与自己心灵深处的源头接触。不过,有一件事是例外的,就是我受托去帮助仕富,每天早晨照料他上学。仕富是个十四岁华裔男孩子,严重伤残。平日是拿单和拓德照顾仕富的,但他们去了退修会,所以我欣然答应代替他们工作。其实,我清醒有机会接触仕富。仕富虽然双目失明,不会说话,不能行走,身体严重畸形。然而他充满了生命力,充满了爱,以致与他在一起时,我反而得着帮助,接触到那使生命如许滋润的事物。替他洗澡、刷牙、梳头发,又在他摸索着用调羹放食物进口时,带一带他的手,这一切都营造了一股安全的亲切感、一份宁谧的联系、一刻真实的平和——差不多像默想的时间。星期一、二、三,一连三天早上,我已经和他照着他日常生活规则度过,而我期待着再与他共处。
  仕富住在烈治蒙山(Richmond Hi烈治蒙山)市中心一家所谓“隅舍”(Corner House),离我住处只有五分钟车程。那个星期四清晨,我很早起来,凭窗外望,但见地面结了一层闪亮的冰。明显地,实在不可能从屋子驾驶半英里路到杨街(Yonge Street)去。那条泥巴路如今只宜溜冰,不宜驾驶,驾车只会驶进沟里去。
  正要出门之际,我的友人,素,刚好正要祈祷,她向我说:“不要驾车去了,简直没可能。”我说:“不,不,我走路去。现在只是六点钟,我会轻易地在七点前到达那里。”素回答说:“亨利,不要去。太过分了!挂个电话去隅舍吧,他们会替仕富想办法的。”那一刻,我十分抗拒要我放弃这份心爱的差事。素再说:“别去了。”但我坚持着:“我做得来的,一定的。”于是我便出门,开始在盖着冰的路上,拖着脚步走向杨街。路很难走,我曾滑倒一次,整个人仆跌在地上。不过,我一路向自己说:“继续前进,你会去到的,不要让一点儿冰雪成为阻碍。”到了那时,我不再纯粹是因着服侍,而是因着一股想表现自己足以完成一件小事的欲望,加上一个更强的欲望——最少在这星期不要让别人抢去仕富,而竭力向前。
  走到杨街,原来花了十五分钟。过了马路,走到另一边后,便开始向南朝烈治蒙山走。走着走着,渐觉十分不安,因车辆如流水疾驰而过。虽然马路看来没有结冰,但是马路旁的路肩(shoulders)仍然十分危险。一路上,我不时被绊倒,每每差点儿便跌在地上。当我到达一个加油站时,原来已过了六时半,心知一定不能在七时抵达隅舍的了。
  就在那一刻,一辆载着两个人的小型货车刚好驶进油站来。我决定向他们求助。我敲敲货车窗,坐在里面的人摇下车窗时,我说:“早。可否载我一程出市中心去呢?我必须在七点前到那里,但路肩上结满了冰,我恐怕走路一定赶不上,但车子三分钟便可到了。”驾车的人靠过来向我说:“不,我们帮不了你,我们刚来到开铺,没有时间。”我决定再试一次:“慢着,只是几分钟罢了。走在铺满了冰的路上,我真有点怕。请你们帮个忙吧!不会阻你们太多时间的。”但是,答案仍是一样:“很抱歉,我们没有时间。”我开始感到怒火上升,还有一股莫名的欲望,想要勉强两人载我一程。于是我说:“我真的一定要赶到那里的(我用手指着那里),你们看到那教堂的钟楼吧?如果你们不帮我,便去不到的了,现在这里又没有别人需要你们。”驾车的人开始把货车倒后驶进停车处,他说:“对不起,我们没时间,要开铺了”此时,另一人摇高车窗,不理会我。突然间,我感到非常愤怒,这两个陌生人成为了我的敌人。我感到一阵愤慨,是的,甚至是狂怒,从我里面一处深沉黑暗之处涌起。我被人误会了、推到一旁、拒绝了、遗弃了,类似弃儿的感受漫过我身。转身上路,沿着路肩走,我明知应小心,但却没有。我举步维艰前行,身旁一辆又一辆汽车亮着眩目的车前灯疾驶而过。此际,我决心要准时到达,我要让那两个人看到,没有他们我也可以做得到,我请示并不需要他们,还有其他人会比他们更有爱心,而且,归根究底,我是对的,他们是错的。
  走向交通要道后,我面向迎面而来的车前灯,举起右手,指向烈治蒙山市区。一辆又一辆车子从晨雾中出现,不顾而去。当想及这些男女,舒适地驾驶着空车上班去,我非常恼怒,开始猜想,为何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我,也没有人想停下来载我一小段路——那是我极需要的。那两个敌人已化成无数的人。
  一个模棱两可的意念盘据在我心中。一方面,心中清楚明白,处于此时此地,期望路过的驾车人士见到我,体会到我需要帮忙,然后停下来,载我出市区,简直是不切实际的,倘若在这个冰封的清晨六时半驾车上班的是我,肯定也无能为力。纵使如此,另一方面,心内同时还存在着激愤,愈来愈觉得被人家拒弃,内心在尖喊着:“为什么你们全都一驶而过,漠视我的请求,让我孤零零的留在路旁?”我洞悉到自己期望的荒谬,然而这个洞察,跟那奇异的愤怒,却彼此纵横纠缠着。
  终于,我认定到达隅舍的唯一途径便是步行,此时,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,我已无法在七点前到达仕富那里。我因而既恼怒,又困惑,亦紧张不安,更感到非常非常愚鲁,就此直奔杨街。我听到素的说话:“亨利,太过分了……”
  然后,意外发生了:有某件物件碰倒我、一阵莫名而阴沉的声音通过全身、背后刺痛、摇摇晃晃、摔倒在路旁、试着呼喊。我发觉自己在想:“撞倒我的司机有没有留意到我呢?抑或他若无其事驶离了?”但是,另一个更深更强的意念涌出来:“一切都改变了,我的计划再也不算得是什么一回事了。真可怕,真痛……然而,也可能是非常好的。”素的话仍在:“太过分了,真的太过分了。”随后,什么也没有了,只剩下我一个……无助地躺在路旁。那无能为力的感觉、,完全失了控制的感受,并没有吓怕我。我觉得好像有一只强壮的手截停了我,强逼我进到某种必要的降服境地。
  躺在那处时,我曾经尝试引起加油站那两个工人的注意,然而,他们实在太远了,根本没可能留意到我。跟着,大出意料之外,一个青年人向我奔来。他弯腰对我说:“你受了伤,让我来帮你吧。”他的声调十分柔和友善,有若守护天使。“一定是驶过的车子碰倒了我,”我说:“我甚至不知道司机可有察觉。”“那人就是我,”他回答说:“我右面的镜子碰倒了你,我停了车来帮你……你能站起来吗?”“可以,我想我能,”我说,仗着他的帮忙,站了起来。“小心,”他提醒说:“要十分小心。”我们一起走向加油站。“我叫亨利,”我说。“我叫庄,”他回答说,“让我替你召救护车来。”我们走进加油站,庄扶我坐到椅子上,便抓起电话。那两个加油站服务员站在远处观望,但没有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庄有点不耐烦。“救护站电话总是不通,我还是自己载你去约克中央医院好了。”他去把货车驶过来时,我挂了电话给素,告诉她一切。不多时,我们已在路上,望出右面窗外,看着那面扭曲了的镜子,我才知道自己给撞得多厉害。明显地,庄受惊不浅。他问道:“你为什么站在马路边呢?”我不想解释太多,只说:“我是个神父,住在为弱智人士而设的团体里,我正在前往团体的一所宿舍工作。”他带着显著的、震惊的声音说:“啊,我的天,我撞倒了一位神父。噢,我的天哪!”我喜欢庄,还试着安慰他一下:“我真的感激你送我去医院,待我好一点时,你一定要来看看我们的团体。”“好的,我也想看看。”他说,然而,他的思想已经飞到不知哪里去了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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